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。
才六月中旬,护城河边的柳树上已经响起了蝉鸣,一声接一声,从早叫到晚,像有人在拿锉刀反复磨一块粗粝的铁。河里的水被晒得发烫,到了傍晚会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,裹着水草腐烂的腥甜味,慢悠悠地漫过堤岸,漫进巷子,漫进每一扇半开着的木门里。
老李把藤椅搬到了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这棵梧桐是他退休那年种下的,十多年过去,已经从一根细杆子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。树荫落在青石板上,边缘被阳光剪成碎金,风一吹就晃,晃得阿黄眼花缭乱。它趴在藤椅旁边,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,扫起一小撮细灰。
老李今天没怎么说话。
他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得很慢。扇子是旧物,边缘磨出了毛边,扇面上画的兰花已经褪得只剩下几笔淡淡的墨痕。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手背上的青筋比去年更鼓了一些,指节微微弯曲,像老树的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的形状。
阿黄歪着头看他。
它已经学会了从老李的沉默里分辨不同的沉默。有的沉默是舒服的——比如冬天两个人围着炉子,老李烤着手不说话,眼睛眯起来,嘴角微微翘着,那种沉默是暖的,像灶台上文着的热粥。有的沉默是沉甸甸的——比如他翻出那个铁盒子,对着里面的旧照片发呆的时候,那种沉默像湿透了的棉袄,看着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今天的沉默是第三种。
老李从早上起来就不太对劲。早饭只喝了半碗粥,筷子在咸菜碟里拨拉了几下,什么也没夹起来。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等一阵头晕过去。阿黄那时候就感觉到了异常——它用鼻尖去拱老李的小腿,湿漉漉的鼻头在他脚踝上印了一个凉凉的印子。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,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浅到嘴角的纹路还没来得及加深就散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阿黄听不懂这两个字,但它听得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老李的声音比平时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那种声音让它不安。它在老李脚边转了三圈,尾巴不摇了,耳朵竖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。
老李用手背蹭了蹭它的耳朵。“热得慌,出去坐坐。”
于是他们就在梧桐树下坐到了现在。
太阳从树梢挪到了屋顶,又从屋顶挪到了护城河对岸的烟囱后面。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,斜斜地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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