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0年8月16日。里昂。
天亮之前,邻居家的女孩就站在菜园边上。赤着脚,脚趾上有被锄头砸过的旧伤疤,已经愈合了,留下一道白色的、再也长不出完整皮肤的痕迹。她今天没有提水桶,空着手。昨天那只空玻璃瓶被她抱在怀里,瓶口那道裂纹她已经摸了无数遍——不是为了确认它还在,是为了记住裂纹的触感。摸多了,手指自己会记住。
种菜女人从屋里出来,看见女孩站在菜园边上。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索恩河方向的天空是深蓝色的,像一块被反复浸染过无数次的粗布,边缘开始泛白。女孩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,但她怀里的玻璃瓶反射着第一点天光——透明的,微微发亮,像一只被装在玻璃里的、尚未点燃的灯笼。
“走。”种菜女人说。
她带着女孩走到菜园最东边的那一小块地。诺曼底胡萝卜种在这里。三周前播的种,索菲送的种籽。她蹲下来,女孩蹲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膝盖磕在里昂的泥土上。泥土是凉的,被整夜的索恩河水汽浸透了,凉意从膝盖骨传上来,沿着大腿内侧蔓延。女孩的膝盖在泥土里压出两个小小的、圆形的凹坑,和种菜女人压出的那两个并排。
“看。”种菜女人指着胡萝卜的叶子——羽状的,细碎的,在晨风里轻轻颤动。“胡萝卜在土里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看得见你。”
女孩低头看着那些叶子。她种过胡萝卜,和母亲一起,在邻居家菜园边上的那一小条地里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胡萝卜在土里“看得见你”。她只是挖,洗,切,煮,吃。从没有想过它们在土里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。
种菜女人把手伸进泥土里,沿着胡萝卜叶子的根部往下摸。她的手指在泥土里移动,女孩看不见,但能看见她的手腕在土面上微微转动——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鱼的脊背。然后她停住了。手腕不再转动。她找到了。
“这一根。”她把胡萝卜拔出来。泥是灰褐色的,里昂的泥,钙多铁少。和巴黎盆地的泥一样。根须粗,表皮粗糙。她把它举到光里,转动。女孩看着。“根须粗,说明土黏。土黏,胡萝卜要更用力才能扎下去。用力,根就粗。表皮粗糙,也是因为土黏。土颗粒磨的。”
她把胡萝卜递给女孩。女孩接过去,手指碰到那些粗糙的表皮和粗大的根须。她闭上眼睛,只用手指摸。摸根须的粗细,摸表皮的质地,摸泥的湿度。她摸到一根极细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侧根——比头发还细,在胡萝卜的肩部,被泥裹着。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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