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叫了,叫得很大声,但它知道老李听不见了。担架被推进车里,车门关上,红蓝色的灯光在墙上闪了两下,消失了。
阿黄追到楼下,追到巷口,追到它腿能跑的极限。然后它站在雨里,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。
四
下午,雨又下了起来。
这次不是毛毛雨,是那种倾盆的大雨,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。雨水顺着屋檐灌下来,在窗台上溅起水花。阿黄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。
它忽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变了——不是楼道的暖黄色,是灰白色的、被雨水打湿的天光。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门缝,吸了一口气。
没有老李的味道。
但它还是站在门口,像一尊石像。它记得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站在门口穿鞋,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会跟它说一句话。有时候是"在家等着",有时候是"听话"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只是摸摸它的头。
最后一次出门,老李没有弯腰。他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喘了好一会儿才迈出去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阿黄一眼。
那眼神阿黄到现在还记得。
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神。平时的眼神里有笑、有倦、有那种说不出来的、像旧报纸一样的东西。那天的眼神不一样——很深,很沉,像两口枯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有。
老李看了它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关上了门。
那扇门关上的声音,和以前每一次关门的声音一样——"咔嗒",轻响,锁舌弹进锁孔。但这次不一样。阿黄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,但它知道,这扇门关上之后,有些东西就再也不一样了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阿黄浑身一震,耳朵竖得笔直。脚步声从楼上下来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
不是。
这个脚步声太快了,而且没有咳嗽声。阿黄慢慢垂下耳朵。
脚步声从门前经过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阿黄趴回藤椅旁边。它的后腿有点麻了——它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,一直趴在同一个位置,右前腿压在身下,血液循环不畅,站起来会一瘸一拐的。但它不在乎。它怕自己一走开,老李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它。
它会一直趴在这里。趴到老李回来。趴到天荒地老。趴到它再也趴不住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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