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起,这脚步声就成了它世界的中心。这声音带它回家,带它散步,带它去护城河边看柳絮,带它去小卖部买猪肝。这声音,就是“回家”的同义词。
今天,它又听到了。
那声音从巷口传来,由远及近,缓慢,拖沓,中间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、熟悉的咳嗽。
阿黄猛地从藤椅下钻出来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只垂暮的老狗。它的尾巴——那根曾经高高翘起、像一面旗帜的尾巴,如今因为年迈而有些低垂,此刻却剧烈地摇晃起来,带动着整个后半身都在颤抖。它冲到门口,用前爪扒着那扇老旧的木门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、带着哭腔的急切声音。
来了!他回来了!他终于回来了!
它把鼻子从门缝里拼命往外挤,贪婪地嗅着。雨后的空气里,有潮湿的泥土味,有隔壁人家做饭的油烟味,有邻居家新刷的油漆味……但是,没有。没有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烟草、铁锈和淡淡药味的气息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阿黄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它用头猛烈地撞击着门板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它叫了起来,不再是低沉的“呜呜”声,而是响亮的、带着喜悦和呼唤的吠叫。
“汪!汪汪!”
开门!快开门!我在这里等你!
然而,门外的脚步声沉默了片刻,然后,响起了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歉意和怜悯的嗓音:“阿黄,是你啊……又等李大爷呢?他……他不回来了。乖啊,别撞门了。”
是邻居张婶。
阿黄愣住了。它停止了吠叫,歪着头,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,看着门外那个模糊的人影。它听不懂张婶的话,但它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悲伤和无奈。它不明白“不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在它的世界里,老李就是家,家就是老李。他怎么会不回来呢?
它又用力嗅了嗅。除了张婶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,它还是没有闻到老李的味道。那脚步声,刚才听起来那么像,现在仔细分辨,却又不一样了。那咳嗽声,也少了老李那种胸腔共鸣的浑浊感。
是它听错了。又一次听错了。
巨大的失望像一盆冰水,浇透了它的全身。它摇晃的尾巴僵住了,然后一点点,无力地垂落下来。它扒着门板的爪子,也慢慢松开了力气。它退后几步,蹲坐在堂屋冰冷的地上,仰着头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戚的呜咽。
张婶在门外叹了口气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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