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天光,是一种掺了灰的冷白。
阿黄是闻着药味醒的。老李比平时起得早,他佝偻着腰,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洗脸。水很凉,他吸着气,用毛巾使劲搓着脸,像是要把一夜的衰败都搓掉。然后,他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提包——那是阿黄最讨厌的东西之一。每次老李拿起它,就意味着要出门,意味着漫长的等待。
老李蹲下身,手有点颤,他撩起阿黄下巴上的毛,轻声说:“阿黄,听话,我去看个病,回来给你买肉包子。”
阿黄没动,也没叫。它只是盯着老李的手。那双手今天显得格外僵硬,指关节肿得发亮。它突然凑上前,鼻子贴着老李的裤腿往上嗅。它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,像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,混杂在老李原本的烟草味里。这味道让它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——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。老李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阿黄猛地跳起来,冲到门边。它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吠叫,而是把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,耳朵紧贴着门缝。
外面传来了老李和张阿姨的说话声。
“老李,你气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
“你慢点走,我搀着你……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,楼道里回荡着老李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,两声,像钝锤敲在阿黄的心脏上。
阿黄退后两步,围着门转了一圈。它知道窗户。它跑到客厅唯一的窗户前,后腿一蹬,跳上了窗台。窗户关着,但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。
楼下,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,正被张阿姨半扶半拽地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左脚像是拖在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阿黄把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小。
直到老李拐过街角,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,阿黄才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了老李的咳嗽声,没有了藤椅的吱呀声,没有了那把旧茶壶盖碰撞的叮当声。只有挂钟在墙上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阿黄走到藤椅旁。它没有立刻趴下,而是围着椅子转了三圈。它低下头,鼻子几乎贴着地面,仔细嗅着老李留下的气味轨迹——从卧室到厨房,从厨房到门口。最后,它趴在了藤椅的正前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等待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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