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带调解书。带笔。带签字栏。但他只带了一颗钉子。
“你排那排钉子,”何成局说,背靠着墙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尖头朝里,钝头朝外。尖头是危险的朝向。朝里——是你不让危险对准别人。钝头朝外——是你把能碰的那一面留给外面。留给别人。包括我。”
苏小曼把头低下去,看着手心里那颗钉子。她的肩膀开始抖。不是哭——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释放。她的手指收紧,钉子嵌进掌心,尖头那端的医用胶布被挤歪了,露出铁尖,但她没有松手。
“两个月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两个月里你是第一个。第一个看出钉子是怎么排的人。”何成局感觉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。不是良心——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良心。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。苏小曼排钉子的时候他看到了,看懂了,然后继续让她晚上来仓库。不是没看出她的恐惧——是看出了,但不在意。这才是最恶毒的部分。
他靠在墙上,后脑勺冰凉。走廊里的晨光从东面窗户斜射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他站在明的那一边,苏小曼站在暗的那一边——但她正在慢慢走出来。
“签字。”苏小曼说,把钉子放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,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是横格本上撕下来的,折痕很旧,显然已经折了很长时间。她展开——是一份调解书。字数比其他几个女生都短,只有两句话:“何成局利用职权多次要求本人于晚间单独前往仓库,构成不当管理行为。本人接受调解。”
没有附录。没有额外记录。没有“此签字不代表原谅”。只有两句话。因为她从头到尾只要求一件事:被人看见她不是软弱——她只是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承受。而何成局今天早上走到四楼,不是为了拿这张纸。但他拿到了。不是因为他要了——是她主动给的。
他接过纸,低头看着那两行字。苏小曼的字还是圆圆的,最后一笔往上翘,和仓库登记表上一样。他从兜里掏出笔——那支林晓晓末日前借给他的签字笔——在调解书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没有把纸递回去,而是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枚钉子,没有刻字,全新的,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,和那个拆开的纸包并排。
苏小曼看着那颗新钉子。她伸手把钉子翻过来,钝头朝外,尖头朝里。然后她抬头看何成局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。是某种微弱的、试探性的弧度,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肌肉在尝试重新激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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