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午后抵达马赛。克莱尔·杜布瓦从车厢里把背包和工具箱搬下来时,地中海的阳光像一盆温热的水迎头泼来——不是巴黎那种被塞纳河滤过的柔光,也不是里昂那种被索恩河氤氲湿气裹着的淡金。马赛的光是干的,烈的,带着盐粒般的粗糙质地。她站在月台上,鼻孔里涌进一股混合着柴油、海盐、鱼鳞和晒热了的石灰岩的气味。和两百年前威廉·阿姆斯特朗第一次闻到马赛港口空气时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他在记录册里写:“马赛的风是咸的,但不是南特盐田那种湿咸,是干咸——像盐花已经在空气里结晶了,不需要水,直接飘在风里。”
她要在马赛找一座渔妇合作社。根据巴黎档案室那批铁皮箱里的记录,马赛是阿佩尔链条最南端的节点——当年那些渔妇用海水煮鱼罐头,锡片压封法就是她们中的某个人在港口作坊里反复试出来的。威廉在远征前那次南行,把她们的锡片标本和迷迭香带回了巴黎,后来铁匠学徒设计凹槽铁砧摇臂时,参考的正是这批渔妇用海水煮过的铁皮罐内壁镀层。记录册上反复出现一个名叫“马赛渔妇合作社”的团体,但没有街道,没有门牌,只说在旧渔港东侧的防波堤后面,门口有一棵被海风吹歪的橄榄树。
她在老港附近一家小旅馆放下行李。旅馆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围裙上沾着鱼鳞,说话时手势很大,像在甲板上和风浪抢话。克莱尔把那张画着橄榄树和铁皮罐的纸条递给她。老板娘看了一眼,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,说我带你去。她们沿着旧渔港的石板路走,防波堤上的石灰岩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克莱尔看见那些石头,忽然想起里昂铁铺博物馆里铁匠学徒用的凹槽铁砧——砧面磨出的半圆形凹槽,弧度正是根据马赛渔妇用海水煮过的铁皮罐罐底卷边测出来的。那块铁砧还在里昂,但现在她正踩在测出那组弧度的海岸上。
橄榄树还在,比记录册上面的那棵更粗更矮,树皮被海风塑成朝一个方向扭的姿态。树后面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工坊,门敞着,里面传出铁皮碰撞的叮当声和海水的咸腥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把一筐刚打捞上来的沙丁鱼往水池里倒,鱼鳞在从窗户射入的光柱里闪成一片碎银。另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蹲在灶火前,用长柄木勺搅着铜锅里的汤汁。灶火不是蒙马特那种橡木炭,是松木炭,火焰更红,更散,带着一股松脂的辛香。
带路的老板娘朝灶火旁的女人挥挥手,喊道:“巴黎来的——科学院的,来看老法子。”女人抬起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向克莱尔伸出手来。她的手很有力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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