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昂盲人学校设在一座两百年前的老石头房子里,原本是一个退休葡萄农的私宅,后来由铁匠学徒和种菜女人的后代捐出来做了学校。克莱尔在门口看见那块铁皮牌子,上面刻着一行字:“方法不在石板上。在手上。手要自己学。”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“手”字,铁皮被无数人摸过,边缘光滑得像被索恩河冲刷了一百年的卵石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出来迎接她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外套,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胸针——不是雨燕,是一根胡萝卜的形状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不是刻意闭,是那种长期不用视力之后自然合拢的状态,但她的脸准确地朝向克莱尔的方向。克莱尔伸出手,老太太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翻了翻。她的拇指轻轻按在克莱尔昨天削软木塞时留下的那道浅痂上,又摸了摸她握笔的中指侧面那一层极薄的茧。“你在蒙马特削过软木塞。你还在写记录册——你的笔茧是新的。”克莱尔问她怎么知道是蒙马特。老太太松开手,转身往教室里走,示意克莱尔跟上。“你指甲缝里的炭灰是橡木炭。里昂的炭是柳木,马赛的炭是松木。每一种炭的灰不一样。”
她把克莱尔带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。窗户朝向索恩河,能听见远处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。教室里没有课桌,只有一排排木箱,和种菜女人菜园里那些木箱一样——木箱上放着萝卜、洋葱、土豆、芹菜、月桂叶,旁边是广口玻璃瓶、软木塞、小刀、盐罐。几个盲人孩子围坐在木箱旁,正在用手摸一颗土豆表皮的纹路。
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站起来,把克莱尔的手放在那颗土豆上。土豆表皮上布满了极细的纹路,脐端有一块深褐色的疤,形状不规则,边缘微微凸起。“这是诺曼底种,里昂的泥种的。在土里碰到了三块石头,你看——这里,这里,这里。石头把皮硌出了三个凹坑,但土豆绕着石头长,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形状。”克莱尔的手指跟着他的手指在土豆表面慢慢移动。闭着眼睛,指尖碰到一颗极小的、嵌在土豆肉里的砂砾。她忽然想起在巴黎档案室读到的那颗裹砂砾的土豆,那个女孩在两百年前把砂砾封进罐头,然后在木箱前一瓶一瓶尝七种活法。那颗砂砾现在还在那里,被土豆的肉紧紧裹住,裹了很多层。
她走到讲台前面的木箱旁,让孩子们围过来,把自己背包里那颗从蒙马特带来的发芽土豆从干草里取出来。芽眼特别深,每一个芽眼都像一只耳朵。她把它放在孩子们面前的木箱上。一个小女孩伸手摸了摸那些芽眼,数了数,说有九个芽眼,每一个对着的方向不一样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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