蜷在索菲怀里,像一颗刚从土里摸出来的新土豆,表皮上还带着母株的泥。索菲用洗过胡萝卜的井水给她擦脸,威廉把一片极薄的锡片放在她枕头下——不是防什么,是让她从第一天起就睡在金属和泥土之间。雏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在灶火边把手悬在火焰上方。太近了,索菲把她的手退后半寸。第二件事是坐在阿佩尔先生的膝盖上,用还没长牙的嘴抿他勺子里那一点点牛肉汤汁。她尝完以后笑,阿佩尔先生说,盐刚好。
在里昂,铁匠学徒在百日结束后继续经营他的打铁铺。他把打铁铺传给了他和那个种菜女人成家后生下的大儿子——那孩子从小在灶火边长大,能听出不同铁的声音,就像他父亲能听出胡萝卜的闷和脆。铁匠学徒自己则继续钻研铁锡合金和淬火工艺。里昂的种菜女人在和平之后又种了更多胡萝卜,她把方法传给了所有愿意学的人,菜园里来的人从三五个增加到好几十个。
在巴黎,朱迪丝的旧书店依然是信鸽和雨燕的中转站。她父亲去世后,法兰克福的家族银行由她哥哥萨缪尔接管,但她继续住在玛黑区那间堆满旧书的房子里,后院鸽舍里养着欧洲大陆最可靠的信鸽网络。老阿姆斯特朗去世后,威廉把父亲在伦敦的生意整理好,把海军部合同转给了朴茨茅斯那些由退休锡匠和船工合资的小作坊,而他自己的大部分时间,从此留在巴黎。
阿佩尔先生在和平降临后的第三年冬天安静去世。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蹲在灶火前,把手悬在火焰上方感受热气的质地,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,像打了一辈子铁之后最后收锤时在空气里停的那一息。索菲发现他时,他的手还是温的。她把他的手放在那本最早的记录册上,他翻到的那一页正是1798年3月7日——第一次实验,桃子,煮沸时间半个时辰,保存七天,打开,腐败。她把那页折了一个角,合上记录册,放在他的胸口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石板前,拿起粉笔,写下他的生卒年。
巴黎的群众、陆军部的官员、各地的罐头作坊主挤满了坡道,送葬队伍从蒙马特一直排到塞纳河。当天下午,朱利安打开一份陆军部调令——博蒙上校签署的正式文件,征用阿佩尔工厂所有配方和实验记录。他把调令看了第二遍,然后走进实验室,从地板下起出石龛,把早已准备好的全部技术档案装进一口铁皮箱子,钉死,当天就运出巴黎,由朱迪丝的信使送往里昂。里昂的接收人是铁匠学徒——如今已经是一位父亲,他的妻子正是那个在菜园木箱前封罐头的种菜女人。档案全部签收归档,收据当夜由雨燕带回巴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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