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裂缝愈合需要力气的甜,是土豆把一整个夏天所有的阳光和雨水全部转化成自己的肉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点用不完的光和水分,随手放在了汤汁里。
他咬了一口土豆片。牙齿穿过软烂的土豆肉,没有碰到任何阻力——没有砂砾,没有愈合组织,没有任何需要多嚼一次的东西。土豆肉在他牙齿间安静地分开,软糯的,均匀的,温顺的。他嚼了一次,咽下去。土豆肉从喉咙落进胃里,一路都是坦荡的,没有任何牵挂。
他把碗放下,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煮过的土豆皮。皮在汤汁里舒展开,恢复了它在土豆身上时的形状——完整的一长条,从头到尾没有断。他用手指把它捞起来,放进嘴里,嚼。皮比肉更韧,需要多嚼几次才能断开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然后拿起那块自由长大的铁,没有敲,只是握在手里。铁的灰壳已经被晨光晒热了。他把铁贴在喉咙口——叹息停留过、裂缝润湿过、自由涌进去过的那个位置。铁是热的,不是炉火的热,是太阳的热,走了一夜的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热。铁在喉咙口慢慢凉下去,他的喉咙也慢慢凉下去。他放下铁。
“这块铁,什么都不是。它可以成为任何东西,但它什么都不是。我爹死前把它埋进炭里,它烧红了,又凉了。在炉灰里躺了几年,没有人敲它,没有人淬它,没有人告诉它应该成为刀还是犁。它是自由的。但它的自由是空的。”
他看着女孩。“你的土豆,自由自在地过了一辈子。它快乐吗?”
女孩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土豆片。软糯的,均匀的,温顺的。她把土豆片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不是尝味道,是在那一片坦荡的甜里找。找它有没有在哪一刻——被阳光晒得太热的某一个下午,被雨水灌得太饱的某一个深夜,被蚯蚓爬过身边时痒得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某一个清晨——感到过什么。她找了很久,咽下去。
“它不知道。自由是不知道。”
她把碗放下,从那堆土豆皮里拿起另一片——不是自由长大的,是裂开又愈合的那颗。皮上那道深褐色的裂纹在汤汁里煮过之后变软了,颜色从赭石色变成了更深的、近乎黑色的褐。她把这片皮放进嘴里,嚼。裂缝处的愈合组织在她牙齿间被拉断,无数极细的纤维一根一根断开,绵长的,牵着她喉咙深处。她咽下去,然后拿起自由长大的那片皮,又嚼了一次。光滑的,完整的,从头到尾没有断。没有任何纤维牵着她。她咽下去。
“裂开过的土豆,知道自己在愈合。自由长大的土豆,不知道自己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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