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收摊后,摊主没有回家。他沿着索恩河往下游走,走了很远的路。他记得女孩说的话——菜地里的声音和摊位上的声音一样。但他想自己听。不是听自己的菜地,是听别人家的菜地。河边的菜地,山坡上的菜地,背阴的菜地,向阳的菜地。同一批种籽,不同的泥,不同的水,不同的日照。声音会不会不一样?
他走了很久。在一户河边人家菜园的木栅栏外停下来。菜园里种着几排胡萝卜,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抖动。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拔草。她看见他站在栅栏外,站起来。“你找谁?”
“我不找谁。我想弹一下你家的胡萝卜。”
女人看着他。看了几息。然后蹲下去,从菜地里拔了一根胡萝卜,走到栅栏前递给他。“弹吧。”
摊主接过胡萝卜。河边的泥,灰褐色,钙多铁少。根须粗,表皮粗糙。他把胡萝卜举到耳边,用指甲弹了一下。声音闷,但不是里昂中央市场那种闷。是更湿的闷——像索恩河水浸透了的闷。水分太足了,足到快溢出来了。
“这根,什么时候种的?”
“春天。索恩河涨水的时候。水退以后种的。泥一直湿到现在。”
摊主把胡萝卜还给她。“你弹过它吗?”
女人摇了摇头。“我知道重的是水分足,轻的是水分亏。不知道弹。”
摊主从怀里掏出那两团蜂蜡——女孩给他的,被她的体温和他的体温一起捂了一整天,软得像两滴即将滴落的蜂蜜。他把它放在女人手心里。“明天天亮之前,你蒙着眼睛,弹你菜地里每一根胡萝卜。不是称重,是听。闷,水分足;脆,水分亏;如鼓,空心。手指会自己记住。”
女人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团蜂蜡。淡黄色的,被两个人的体温捂软了。她握紧它们。“你从哪里学的?”
“一个女孩。蒙着眼睛在我的摊位前弹胡萝卜。她是从她奶奶那里学的。她奶奶是从巴黎学的。”他把蜂蜡的来源也说了——从女孩耳朵里取出来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女人把蜂蜡放进怀里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和摊主揣了一整天同一个位置。“我明天弹。弹完了,去市场找你。告诉你河边胡萝卜的声音和城里胡萝卜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摊主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回走。沿着索恩河。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,把河水染成深蓝,石头露出水面,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。他走了很远的路,脚底开始疼。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——听索恩河的水声,听脚下卵石滚动的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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