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牵着孙女的手走进市场时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女孩今天眼睛上没有蒙蓝布,她今天蒙的是耳朵——不是真的蒙,是耳朵里塞了两小团柔软的蜂蜡。老妇人昨晚融了蜂蜡,捏成两个小圆球,塞进孙女耳朵里。蜂蜡不会完全隔音,会把所有声音都变闷——马车轮的轰隆声变闷,吆喝声变闷,木板撞击声变闷。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只玻璃瓶,密封,蜡封完整,声音被关在里面出不来。女孩今天不听,只看。看泥的颜色,看根须粗细,看表皮光滑还是粗糙,看有没有黑色斑点。不看胡萝卜的一生,只看它被拔出来之后、摆在摊位上、等待被挑选时的样子。
她们走到摊主的木板桌前。女孩看见每一根胡萝卜旁边都插着一小片木头,木片上画着符号。实心圆,空心圆,圆里一个点。她耳朵里的蜂蜡让她听不见市场的嘈杂,但她的眼睛看见了这些符号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些木片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摊主。
“你昨天回家弹了。”
摊主蹲下来,和她面对面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她怎么知道。但他没有问。他昨天看见她蒙着眼睛弹胡萝卜,今天看见她耳朵里塞着蜂蜡蹲在他的摊位前。她不需要他问。她只需要他听。
“弹了。菜地里的也弹了。”
“菜地里的声音和摊位上的声音一样吗?”
摊主沉默了一息。“一样。”
女孩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。她把耳朵里的蜂蜡取出来——两个小小的、被体温捂软的淡黄色小球,放在摊主手心里。“你明天蒙着眼睛去市场,只听,不看。”摊主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蜂蜡小球。被女孩的体温捂软了,还带着她耳朵的温度。他握紧它们。“好。”
老妇人蹲在旁边,看着摊主手心里那两团蜂蜡。她想起自己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的实验室里,第一次把胡萝卜举到耳边,用指甲弹了一下。索菲的眉毛动了不到半寸,然后也拿起一根胡萝卜弹了一下。从那以后,石板上的配方旁边多了一行字。她想起自己把那行字亲手写在石板上——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都站住了。现在,这行字从巴黎走到里昂,从她走到女孩,从女孩走到摊主。链条。
摊主把那两团蜂蜡放进怀里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然后从木板上拿起三根胡萝卜——一根闷的,一根脆的,一根如鼓的。递给女孩。“送你。不是吃,是听。”女孩接过三根胡萝卜,抱在怀里。三根,三种声音。她把它们放在老妇人的竹篓里,和那根被弹了无数里的诺曼底胡萝卜放在一起。四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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