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0年8月25日。里昂。
天亮之前,女人站在种菜女人的菜园门口。赤着脚,脚底磨破了,左脚拇趾根部有一道裂开的口子,已经不流血了,裂口的边缘被尘土和晨露浸成了灰褐色。她走了三天的路,从索恩河下游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出发。鞋在第一天就磨穿了底,她把鞋脱了,赤着脚继续走。鞋还在她手里拎着——鞋底磨穿,鞋面还是好的。她舍不得扔。
她手里提着一只木笼,笼子里关着三只兔子。不是诺曼底种,是里昂本地的灰兔——毛色更深,近乎灰黑,耳朵比诺曼底种短,紧贴在背上。它们挤在一起,鼻翼翕动快而浅,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害怕。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村庄,从来没有被装进笼子,从来没有走过三天的路。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口袋,里面装着胡萝卜。不是诺曼底种,是里昂本地的黄胡萝卜——短而粗,颜色淡黄,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橘。泥是灰褐色的,里昂的泥,钙多铁少,和种菜女人菜园里的泥一样。
女孩从屋里出来。她看见女人站在菜园门口,看见她赤着的脚,看见她脚趾根部那道裂口,看见她手里拎着的磨穿了底的鞋。女人也看见了她——赤着脚,脚趾上有一道白色的旧伤疤,怀里揣着一把骨柄刀。两个人隔着菜园门口的木栅栏对视了几息。
“我走了三天。”女人说。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喝水,或者很久没有跟人说话。“听说这里有人教做罐头。”
女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推开木栅栏。“进来。”
女人迈进菜园。她的赤脚踩在种菜女人每天早晨浇过水的泥土上,湿凉的,柔软的和她走了三天的夯土路完全不同的触感。她的脚趾在泥土里微微蜷了一下——不是冷,是太久没有踩过这么软的土了。
女孩把她带到木箱前。十三瓶罐头并排立在晨光里,胡萝卜的橙色,土豆的淡黄,芹菜的浅绿,洋葱的琥珀色,兔肉的灰褐。三张兔皮并排摊在木箱另一侧,被石头压着四角,在风里已经完全干燥了——边缘微微卷曲,内侧的淡粉色褪成了灰白色,筋膜的残迹变成了极薄的、半透明的片状物。三颗心脏并排放在一只白瓷碟里,已经干缩了,比新鲜时小了一圈,颜色从深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褐。但它们还在那里。
女人低头看着那三颗干缩的心脏。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你杀的?”
“前两颗是老师杀的。第三颗是我杀的。”
“杀了以后,留着心脏?”
“留着。记住它最后跳了几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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