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刘婶慢慢懂了。老李爱干净。阿黄就替他扫。扫不动了,就用嘴叼。它把每一片叶子都当成了老李的脚印,捡回来,码在椅子下,像给人间的离愁别绪找一个窝。
拆迁的事闹了两个月。刘婶和几个老街坊去了三趟区政府。有一次还上了电视。记者把话筒伸到她面前,问她为什么不肯搬。她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不是赖着不走。我是不知道,我走了,阿黄回来找谁。”记者没听懂,旁边人解释半天,刘婶不肯再说了。有些话,说给懂的人听,一声就够。说给不懂的人听,千声万声也白搭。
最后,开发商松了口。说巷子拆归拆,但那棵老梧桐和它下面那一小片地,可以保留。会做成街头小公园,树下立块碑,把铜锣巷的名字留住。刘婶听了,没说话,一个人走到树下,坐了半天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她也不管,只用手一遍遍地摸那龟裂的树皮,像摸一个久不见面的亲人。
“老李,你在那边要是看见阿黄了,跟它说一声,树保住了,叶子有地方搁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入冬前,巷子里的人陆续搬走了。刘婶是最后一个。搬家那天,儿子从深圳回来,开着一辆黑色轿车,停在巷口。刘婶把旧家具该扔的扔,该送人的送人,唯独老李屋里那几样,她没让别人动。那都是阿黄守着的东西。
藤椅,她搬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。
还有那个装过粥的旧碗,她洗净了,包在旧报纸里。报纸是十年前的晚报,边角都黄了,像一片风干的时间。刘婶搬着这些东西下楼,邻居说:“婶,这些破烂扔了算了,租的房子就两间,哪放得下这么多。”刘婶摇头:“放得下。我心里装得下。”
她把藤椅搬进新家那天,天快黑了。租的房子在城东,六楼,没有电梯。藤椅不重,可她搬得极慢,像在扶着一位老人上楼。到了门口,她没急着开锁,先把藤椅放下,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开门,把椅子搬进去,摆在朝南的小阳台上。那阳台窄,只能放下一把藤椅和一个小木凳。她就让藤椅占着。自己也坐,就坐在小木凳上,靠着藤椅的边,像靠着从前的岁月。
头一个晚上,她听见藤椅在风里响了一下。很轻,像有人从上面站起来,又坐下。她没开灯。黑暗里,她想起阿黄最后的模样。小小的土包,在梧桐树下,像地面隆起的一个句号。风一吹,草就动。那草是秋天自己长出来的,细得像根线。她觉得,那是阿黄的尾巴,还在风里摇。
第二年春天,梧桐树边的小公园建好了。名字就叫铜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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