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忍忍,咱马上回家。回去给你弄个热水袋。"
那天回家后,老李真的给它弄了个热水袋。他把热水倒进一个橡胶袋里,用毛巾裹了裹,塞进阿黄的窝里。阿黄趴在热水袋旁边,暖和得不想动弹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京剧,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烟草的烟雾,在屋子里慢慢飘荡。
阿黄趴在窝里,半闭着眼睛,听着老李偶尔的咳嗽声和电视里的锣鼓声,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狗。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
现在,老李不在了。热水袋早就破了,橡胶老化漏水,老李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就走了。藤椅上空空的,五斗柜上的照片盖着红布,烟盒里的烟已经抽完了——张姨上次留下的那包,被阿黄闻了几天之后,味道也散尽了。
屋子里越来越冷。
阿黄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。它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子,无声无息,不可逆转。它知道自己在变小——不是身体变小,而是存在感在变小。它的叫声越来越轻,脚步越来越慢,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浅。有时候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。
但它还在呼吸。
只要还在呼吸,它就还在这个屋子里。只要还在这个屋子里,老李的味道就还在——不是烟草的味道,不是铁锈的味道,而是更深层的、渗透在墙壁和地板里的东西。是老李三十年来在这个屋子里走过的每一步,咳过的每一声,摸过它的每一下的总和。这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冲走,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房子的一部分。
阿黄闭上了眼睛。
它想睡觉。它的身体太累了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休息。但它不敢睡得太沉——它怕自己睡着之后,老李回来了它听不见。它要保持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,像一只守在洞口的老猫,耳朵竖着,鼻子动着,随时准备对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做出回应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。阿黄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——它的尾巴开始摇晃,它的前腿撑着地面,它试图站起来。
但后腿不听使唤了。它试了两次,才勉强把后半身拖起来。它踉跄着向门口走去,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阿黄站在门后,鼻子贴在门缝上,用力地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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