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、装不下太多东西的脑子里。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。比记住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要牢,比记住护城河水是绿的还要深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,“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吗?”
阿黄不会回答,但它抬起头,用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老李。它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发抖,下巴在发抖,甚至眉毛都在发抖,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,每一个角落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。这个词他憋了很久很久,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端不住碗的时候就开始憋,憋了一整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的开头,现在他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最怕——放不下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两个人脚边打了一个旋又散了。护城河的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褶皱,像一块被捏皱了的灰色绸缎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互相敲打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像是谁在远处拍着巴掌,在为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挽留鼓掌。远处城墙的轮廓被北风吹得模糊了,那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城门楼子,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只剩下一个淡淡的、将散未散的影子。
阿黄从老李怀里挣出来,走到石凳前面,转过身,面对着护城河坐下。它的脊背挺得笔直,耳朵竖得笔直,尾巴在石板上慢慢扫了两下——这是它在碗架前守夜时的姿势,是它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出的最用力的姿势。它不是在守什么碗,它是在守一个人。它不知道什么是“很远的地方”,不知道什么是“放不下”,不知道护城河的水最后流到哪里去。它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它的全世界就在这里。在这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,在这张石凳上,在这双发抖的、粗糙的、温暖的、正摸着它头顶的手心里。手还在,世界就还在。
风还在吹,但阿黄不觉得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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