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阿黄吗?还是会变回那只没有名字的流浪狗?
夜越来越深,寒气也越来越重。阿黄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冻僵了,但它不敢离开藤椅底下的方寸之地。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,尽量靠近老李垂落的那只脚。它闻到那脚上的布鞋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,磨破了脚后跟。阿黄伸出舌头,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鞋面,就像它生病时老李用温水帮它擦洗眼睛一样。它希望这微弱的湿意能带来一点温暖,能告诉老李:我在这里,我一直都在。
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那只垂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手指蜷缩,恰好碰到了阿黄湿润的鼻尖。那一瞬间,阿黄浑身一震,像过了电一样。它屏住呼吸,生怕这只是错觉。但那触碰是真实的,冰凉的,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讯息。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那几根手指,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、讨好的哼唧声。
“阿……黄……”老李又唤了一声,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,也更加虚弱。他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,目光茫然地垂下来,落在阿黄身上。那目光没有焦距,却带着一种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情感。他的嘴唇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带着痰音的叹息。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,垂回了原处。
阿黄没有动,只是维持着蹭他手指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它怕一移动,那微弱的触碰就会消失,那声呼唤就会中断。它把老李最后那声叹息深深地吸进肺里,混合着药味、烟草味和腐朽的气息,刻进自己的记忆里。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,酸胀得发疼。它不是疼在身上,而是疼在心上——如果狗有心的话。
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,老李的呼吸发生了奇怪的变化。之前的呼吸虽然困难,但至少是持续的。现在,呼吸突然变得很轻,很慢,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,长得让阿黄以为已经停止了。然后,会突然传来一声深长的、带着杂音的抽气,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吸满,接着又是漫长的寂静。阿黄认识这种呼吸,邻居家王大爷咽气前就是这么喘的。张婶当时在旁边念叨:“听,这叫‘倒气’,快了,快了。”
“快了”?快什么?阿黄不懂。但它知道,这声音意味着某种终结。它把身体尽可能地向老李靠拢,直到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藤椅的腿。它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板上,试图捕捉地板传来的、老李心跳的震动。可是什么也听不到,只有那断断续续的、令人心慌的抽气声。
它开始回忆老李教它的所有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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