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0年9月25日。里昂。
天亮之前,女孩蹲在种菜女人的菜园里,面前是一堆土豆。不是诺曼底种,不是布列塔尼种,是里昂本地土豆——黄皮,表皮粗糙,带着从泥土里带来的灰褐色泥斑。昨天傍晚,她和种菜女人一起挖的。她们蹲在菜地两边,用手刨开泥土,把土豆一颗一颗摸出来。每摸到一颗,女孩就把它举到耳边——不是弹,是听。土豆不像胡萝卜那样能弹出声来,但刚从泥土里被摸出来的土豆,表皮和泥土分离时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、湿润的叹息。像土豆在土里憋了一整个夏天,终于呼出了第一口气。女孩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叹息。她把叹得最长的那颗单独放在一边——不是最大,是叹得最长。她想知道叹得最长的土豆,封成罐头以后,会不会记得它在土里憋了多久。
现在她蹲在那堆土豆前面,膝盖磕在泥土上。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土豆的黄皮在深蓝色的晨光里是沉静的、不反光的。她把那颗叹得最长的土豆拿起来,举到鼻子前,闻。不是闻味道——土豆刚从土里出来,只有泥土的气味。她闻的是别的东西。闭上眼睛,鼻子贴着土豆表皮上那块灰褐色的泥斑。泥还是湿的,带着索恩河地下水的凉意,带着蚯蚓爬过时留下的极淡的、腥甜的气息,带着土豆自己在地下生长时从泥土里吸收的所有东西——钙,铁,她不知道名字的矿物质。她的鼻子分不出这些,但她的鼻子知道这是“地下”的味道。和胡萝卜不同——胡萝卜是往下扎的,它的味道是往深处去的。土豆是往四周膨大的,它的味道是团在一起的。
她把土豆放下,拿起第二颗。这颗表皮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——不是挖的时候碰伤的,是土豆在地下膨大时,泥土太干,表皮被撑裂了,愈合后留下这道深褐色的、像旧伤疤的痕迹。她把裂纹凑近鼻子,闻。裂纹深处,土豆的肉露出来过,接触过泥土里的空气,氧化了,颜色变深了,气味也变了——不是生土豆的气味,是介于生土豆和煮熟的土豆之间的、一种更甜的、更沉的气味。像土豆知道自己裂开了,提前把自己煮熟了一点点。她把这颗放在叹得最长的那颗旁边。
第三颗。表皮光滑,没有泥斑,没有裂纹。她摸。手指在土豆表面上滑动,从顶端摸到脐端,摸遍每一寸。这颗土豆在土里没有碰到石头,没有碰到另一颗土豆,没有碰到任何阻碍,自由自在地膨大。它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,像一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、凝固了的眼泪。她把这颗放在最右边——自由长大的。
第四颗。摸。表皮上有一道凹槽,从顶端延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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