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日有货到港。可否于明晚八时,于大稻埕‘清茶馆’二楼雅间‘听雨轩’一晤,品鉴样茶,共商后续?陈文彬 敬上”
“李老板”是苏曼卿在台北的新身份——一位从上海逃难来台、经营茶叶生意的中年寡妇。这个身份有真实的难民背景,经得起查。而“武夷岩茶”则是约定好的暗语,代表“有重要情报,需紧急会面”。“听雨轩”雅间,意味着需用茶具敲击传递摩斯密码。
将便笺折好,塞进一个印有“陈记颜料行”的信封。他起身,从衣柜深处取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。这是“陈文彬”最体面的一套行头,料子普通,但剪裁合体,符合一个略有积蓄、注重体面的归侨商人形象。对着衣柜门后巴掌大的镜子,他仔细整理领口,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镜中的男人眼角已有细纹,鬓角也隐约可见几根白发,眼神沉静,甚至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。林默涵几乎要认不出四年前那个在南京街头散发传单、眼神炽热的青年了。
他轻轻拉开房门。楼梯吱呀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放轻脚步,像猫一样无声地滑下楼。颜料行的店面弥漫着油彩和矿物粉末混杂的气味。他穿过堆满颜料的货架,来到后门。门闩有些涩,他上了点油,才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夜色如墨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只有远处一盏街灯,晕开一团昏黄的光。他闪身出去,反手带上门,没有上锁——房东太太有时会早起进来打扫。沿着墙根的阴影,他快步走向巷口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他调整步伐,让脚步声听起来从容不迫,像一个晚归的普通店主。
转过街角,便是大稻埕比较热闹的街道。虽已入夜,仍有几家小吃摊亮着灯,卖担仔面和鱼丸汤的吆喝声在湿热的空气里飘荡。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蹲在路边吃面,汗衫敞着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穿着旗袍、妆容浓艳的女人倚在骑楼下,目光懒散地扫过行人。林默涵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街尾那个绿色的邮筒。
将信封投进去的瞬间,他感到指腹触及金属投递口的冰凉。信明天一早会被取走,由专门的交通员送到“明星咖啡馆”旧址附近的一个死信箱,苏曼卿每天清晨会去查看。这是条相对安全的线路,用了三个月,尚未出过纰漏。
投完信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踱到旁边一个卖香烟的小摊前。“来包‘新乐园’。”他掏出零钱,用的是带着闽南口音的国语。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,默默递上烟,找零。林默涵接过,撕开包装,抽出一支,就着摊上的煤油灯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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