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套上它就挣开了,跑回老李门口趴着,怎么拽都不走。”她把饭盆放在台阶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它哪里都不去。这条狗把命拴在这间屋子上了。”
阿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它的耳朵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眼。它听到“老李”两个字,那是它这辈子最熟悉的音节。它记得这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老李叫它的时候,“阿”字拖得有点长,“黄”字收得很短,像敲了一下小锣。它记得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的咔嚓声。它记得他手上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,那味道和它自己的气味混在一起,成了它这辈子呼吸过的所有空气的底色。
但它没有再摇尾巴。不是不想摇,是身体不听话了。这些天它越来越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漫上来的疲倦,那种疲倦不是奔跑之后的累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、更缓慢的东西——像护城河的水在深秋时节一点一点地退下去,露出河床上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十几年的石头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。李婶母子什么时候走的,它没注意。它只知道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墙根下蟋蟀振动翅膀的声音,能听见院门外那条小巷里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一片,又一片,轻飘飘的,像有人在墙外悄悄地把秋天一页一页撕下来。
它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,把下巴搁在坐垫正中央那颗狗牙旁边。那颗牙还是它昨天从院子里叼回来的,稳稳地放在那个凹陷里,谁都没动过。它用鼻尖碰了碰牙齿,凉的,硬硬的,但不知为什么,它觉得这颗牙比自己的体温还要暖。
睡意又上来了。像一张巨大的、柔软的毯子,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,盖在它身上。它的眼皮越来越沉,视线越来越模糊,最后终于合上了。
它又做梦了。
这一次的梦,是从那条护城河开始的。河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河边的柳树刚刚抽芽,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。它站在河边的草坪上,四条腿充满了力量,胸腔里灌满了春天潮湿而温暖的空气。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——不是现在这双干裂的、指甲磨损的老爪子,是年轻时的爪子,厚实有力,指甲黑亮,踩在地上能留下清晰的梅花印。
它跑了起来。肌肉在皮毛下有力地收缩和舒张,四只**替落地,节奏快而稳,像一个鼓手在敲一面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鼓。风从它耳朵边呼呼地吹过,把浑身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。它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,跑过老李每天傍晚都会坐的那张长椅,跑过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摊位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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