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的风,像一把钝刀,刮在护城河边上光秃秃的柳树枝上,发出细碎又凄凉的声响。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缝里挤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冰冷的痕。
阿黄是被冷醒的。
它的窝在厨房角落,是用旧棉絮和破麻袋片垫起来的,往年还能凑合,但今年这寒意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,怎么蜷缩都觉得冷。它抖了抖耳朵,鼻尖触到一丝熟悉的、却比往日更浓重的味道——那是老李身上散发出的,混合了烟草、陈年汗渍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于潮湿木头腐烂的气息。
这味道让它心里发慌。
阿黄从窝里艰难地爬起来,后腿的关节炎在降温天里总是隐隐作痛,它稍微适应了下昏暗的光线,便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,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里屋。
老李还没醒。
他就躺在那张陪伴了他十几年、如今藤皮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藤椅上。这把椅子是他特意搬进屋的,说是躺着比床上舒服。此刻,他蜷缩在椅子里,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子,身子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。最让阿黄不安的,是那声音——不再是平日里沉闷的、带着痰音的咳嗽,而是一种断续的、像是破风箱在极力压抑下漏气的嘶声,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、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“嗬…嗬…”声。
阿黄走到藤椅旁,前爪搭在椅子边缘,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近。它能感觉到从被子里透出的热气,却不如往日那般温暖,反而带着一种灼人的烫。老李的眉头紧锁着,即使在睡梦中,嘴角也在无意识地抽搐。他那双粗糙、指节粗大、总爱抚摸阿黄头顶的手,此刻无力地垂在椅子边上,指尖微微发青。
阿黄伸出温热的舌头,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只手。它没有用力,只是用舌尖传递着一种湿润的、带着安慰意味的触感。往常,只要它这样一舔,老李就会睁开眼,用带着睡意的声音嘟囔一句“阿黄,淘气”,然后揉乱它的毛发。可今天,那只手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,老李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却没有睁开。
阿黄有些着急了。它收回爪子,围着藤椅转了小半圈,最后选定了老李脸颊旁的位置,蹲坐下来。它把鼻子凑得离老李的耳朵很近,仔细分辨着那紊乱呼吸声里的每一丝变化。这几个月来,它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。起初只是早起几声闷咳,后来变成整天断断续续的响动,再后来,咳嗽时会带出憋得通红的脸色。阿黄不懂什么是“气管炎”,什么是“肺心病”,但它知道,这声音代表着不舒服,代表着老李的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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