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开始交代后事,是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。不是那种正襟危坐、把街坊邻居都叫到床前的交代,而是零零碎碎的,想到一句说一句,像一本写了大半辈子的书翻到了最后几页,舍不得一口气写完,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那天下午他忽然让阿黄把床底下的饼干盒叼出来。阿黄钻进床底,用鼻子把那个铁盒子拱到光亮里,盒盖上的牡丹花已经锈得看不清花瓣的层次了,但老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。他打开盖子,把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,摆在膝盖上。照片不多,十来张,每一张的边缘都磨得起毛,有几张背面还粘着发黄的透明胶带——那是很多年前贴在墙上的痕迹,后来怕受潮又揭下来收进盒子里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张——石榴树下的麻花辫女人——看了很久,然后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女人的脸,动作很慢,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是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褪成了淡蓝色:“1967年秋,秀兰于厂区宿舍”。
“阿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阿黄要把耳朵竖到最高才能听清楚,“这张照片要是以后没人要了,你就帮我守着。别让老鼠咬了。”
阿黄歪着头看他。它不懂“以后”和“没人要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了“守着”这个词——老李以前教过它,守在门口,别让陌生人进来。它摇了摇尾巴,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,鼻尖几乎碰到照片上女人的裙摆。
老李又把其他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它看。“这张是我十九岁进厂那年照的,穿的是我爹的工装,袖子长出一截。”“这张是你王叔和我一起在河边钓鱼,他钓了一条三斤的鲤鱼,高兴得差点掉河里。”“这张——这张就是你。去年冬天下雪,你在院子里追雪花,追得满身都是白的。”
最后那张照片是阿黄来老李家第一个月拍的。照片里的阿黄还是一只半大的小狗,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,嘴里叼着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破拖鞋,眼神又呆又凶,像是在保卫什么了不起的宝物。老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笑,笑完了就说“那时候真丑”。但他把这张照片放在饼干盒最上面一层,跟秀兰的照片挨着。
阿黄看到照片里那只丑丑的小狗,耳朵动了动。它不认识那只小狗——狗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,也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。但它认得那只破拖鞋,那拖鞋是老李的,左脚那只,鞋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双喜字。它当年把那只拖鞋从鞋柜里偷出来,咬了两个洞,老李追着它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,最后气喘吁吁地坐在门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