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第一场雪,是在后半夜悄悄落下的。
阿黄是被冷醒的。藤椅上的旧棉絮再也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,那风像细小的刀子,割着它早已不再厚实的皮毛。它费力地睁开眼,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。屋里太暗,它看不清什么,只能凭着嗅觉,在冰冷的空气里费力地搜寻那一丝熟悉的、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。
味道淡了。一天比一天淡。
阿黄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身子,干瘪的骨架在棉絮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早已失去知觉的前爪——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,是很多年前为了保护老李,跟一只发狂的野狗搏斗时留下的。那时候,它年轻力壮,毛发金黄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如今,那身曾经油光水滑的毛皮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,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,骨头根根分明,走起路来,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,嘎吱作响。
但它还是努力撑起身子,颤巍巍地爬下藤椅。它的后腿有些麻木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它站稳,喘了几口粗气,白色的哈气在昏暗的屋里短暂地氤氲开来。
它的目的地很明确——门口。
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,阿黄都是在藤椅上度过的。但每天清晨,只要天一亮,它一定会挣扎着爬起来,挪到门口,趴下,守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它听了一辈子的脚步声,从门外走廊的那一头传来,由远及近,不急不缓,最后是钥匙插入锁孔那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。
它相信,只要自己守得够久,那个声音就一定会出现。
它慢慢挪到门口,动作迟缓得像一部老旧的电影。每走一步,衰老的关节都在抗议。终于,它在门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,蜷缩起来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下方那一线微弱的光明。
天,渐渐亮了。
雪光从门缝和窗棂的破纸里透进来,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苍白。它能闻到雪的味道,干净,又带着刺骨的寒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,落满了雪,偶尔一阵风过,便簌簌地往下掉雪粉。
阿黄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冬天。那时老李的身体还好,还能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在前面,它跟在后面。雪下得很大,老李的棉帽上、肩膀上都是雪花。老李走着走着,会停下来,回头,用沙哑的嗓音喊一声:“阿黄,快点,莫踩滑了。”
阿黄便会加快脚步,尽管脚掌被雪冻得生疼,心里却是暖的。因为老李的声音,就是它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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