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涌;屋里,却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盏凉了的茶。这种静,是他在前世的灾难里学会的——真要大祸临头的时候,外头越是热闹,他心里那片地方就越是静。静到能听见风从骨子里过的声音。
他翻了翻手边那本记账的簿子,一页一页,都是这半年来的进出。那些落袋的钱,他没让它们空着,一样一样归拢好了:该留的留了,该备的备了,该挪到别处落脚的,也早有了去处。他做生意这么多年,最明白一个理儿——守财不是把钱锁在箱子里不动,是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,等要用的时候,伸手就能摸到。如今这些钱,就在这样的地方躺着。
他又想起沈艳芳。这些天,她对家里那放的、收的钱,从不多问一句,可该提点的、该兜底的,一样没落下。有一回夜里,她见他翻账本翻到很晚,只把一杯热奶放在他手边,轻声说了句“你也给自己留条退路,别光顾着把家里安排妥当“。这话他听进去了。他忽然明白,这世上真正难得的,不是多少人跟你一起往前冲,而是有那么一个人,在你停下来、往后看的时候,知道你不会是害怕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份他抄的新闻标题,一条一条折整齐,压进抽屉最里层。那里头,还压着城北老厂的批文,压着他写给自己的那行字,压着这些年的账、情、义。他忽然觉得,这两年自己像是一个站在高台上看潮起潮落的人——别人只看见潮头越来越高,他却常常得回过头,看一眼身后那条退路,是不是还结实。
“早晚要来的。“他低声跟自己说,声音淡得像一阵烟,“那就,让它来。“
楼下,储蓄所门口的长队又添了几丈。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,手里攥着一沓刚取出来的钱,红光满面,正扯着嗓子跟人掰扯哪只票明天还能涨。没有人抬头看楼上一眼,没有人知道,那间静得发闷的办公室里,有一个人,正替他们所有人,守着一道没人看见的门。
门里门外,隔着这一层玻璃,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。屋里的他,早已看清了这片热闹底下埋着的雷;门外那些人,却还一个个仰着脖子,盼着那声从来没响过的旱雷,能再唱上一曲太平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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