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减出去。还清了,她跟她妈心里,往后也就踏实了。“他顿了顿,“她心里那块石头落地,未必是为了哄我高兴。是让自己往后,不用再背着这个'欠'字过一辈子。挺好。“
他转身进屋,把怀里那本红皮账本取出来,翻到夹着那沓钱的那一页,提笔,在账目最后头,加了一行字:王家之账,本息两讫,此清。
写完,他合上账本。窗外,天又黑了一层,巷子口那盏路灯,泛着昏黄浑黄的光,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。
他回到堂屋坐下,给自己续了杯茶,没有立刻喝,就那么握着,看着窗纸上的树影出神。沈艳芳收拾完灶间,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,就这么陪着他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,“李享知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平日鲜少露出的疲态,“一个人这辈子,得翻过多少本账,才算真的能清清爽爽地过下去?王家这本,是我搁了快二十年才翻平的。有的账,兴许翻得比这还久;有的账,怕是压根就拿不准,该不该翻、怎么翻。“
这最后一句,他没有明说。可两个人都知道,他说的,是城北老厂那桩压在账本底下几十年的旧案。
沈艳芳没有接话,只把那杯温着的茶,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她跟李享知过这些年,最知道他的脾性——有些事,他不说透,是不想让她平白跟着悬心;可越是这样,她越明白,那些他没说透的事,往往才是压在他心里的最大一块石头。
李享知把那杯茶慢慢喝了,把怀里那本红皮账本又推回案角。他看着封皮上那几道已经磨得发亮的折痕,心里那个念头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王家这本账,是翻平了。可他知道,还有一本更旧、更沉的账,正混着铁锈和霉味,泡在城北老厂那间废弃财务科的角落里,等着一个人把它一页一页地捞起来。而那个比谁都惦记着这本账的人,此刻,正在夜色的另一头,隔着那扇三楼的窗,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,摸了过来。
他望着那盏昏黄的路灯,忽然想:旧账,是翻平一页,才少一页的。可有些压在更深处、还泛着水汽和霉味的账,这个世上,终归还是有人,打定了主意,非翻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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