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河弯,放回原处,走了。
傍晚,山坡上的葡萄农又出现在市场。他背了一只麻袋,里面装着十几根葡萄藤的插条,每根大约手臂长,小指粗细,表皮深褐,芽眼紧闭但饱满。他把麻袋放在胡萝卜旁边。“送你们。不是卖,不是换——是接。谁想种葡萄,拿一根。种在河边,三年后结果。甜的。”摊主看着麻袋里那些还在沉睡的插条,挑了一根芽眼最大的插在木板桌边上,紧挨着铁匠学徒的铁土豆、铁胡萝卜和那块准备明年的铁。木箱上的东西越来越多,接缝挨着接缝。
山坡上的葡萄农站在葡萄园里,把最后一批插条埋进土里。土是碎石土——灰白色的石灰岩碎屑混着极少的泥,排水好,贫瘠,种粮食不行,种葡萄刚好。他用脚跟把插条周围的土踩实,然后蹲下来,从腰间拿出一根胡萝卜——从摊主那里买的,诺曼底种。他把胡萝卜举到耳边弹了一下,闷,水分足。他收回腰间,以后每天剪枝前先弹一下,提醒自己听的不是干柴,是水。
菜园角落的兔笼里,三只小兔子睁开了眼睛。不是同时睁的——最先睁的是个头最大的那只,深褐色的眼睛,和它母亲一样;隔了一天,第二只也睁了;最后一只个头最小的,眼睛睁得最晚,但睁开以后比另外两只都亮,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力气全用在了看东西上。它们开始在笼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动,鼻子不停地翕动,闻母兔的奶香,闻干草发酵的甜,闻从菜地飘来的胡萝卜叶子的清苦。女孩把手指伸进笼子,一只小兔子闻她的指尖——不是咬,是闻。鼻翼翕动的频率比母兔快得多,像一首被加速了的歌。它在学习她的手。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它把前爪搭在她掌心上。爪子极细极软,指甲是透明的,还没有磨出任何硬度。它在她掌心里待了几息,然后跳回去,挤进母亲腹下。
同一天,那个从山坡上走下来的男人再次路过摊位,摊主递给他一根胡萝卜。他接过来,没弹,没摸泥,只是用手掂了掂。然后他开口了。他说,他家女儿去年秋天从菜园回去以后变了一个人——过去老是偷懒,现在每天天没亮就蹲在他家木箱前擦罐头瓶。她跟他说,不是要擦到多亮,是摸瓶口有没有裂纹。裂纹摸不出来,装汤汁以后会漏,她不是怕漏,是不想让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坏在自己手里。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“自己手里”。还说,她把从菜园带回去的月桂叶晒干、揉碎,装在陶罐里;今年新叶还没采,罐底那点碎屑,她闻了无数遍。他以前觉得种地是锄头和泥的事,现在开始觉得种地是弹胡萝卜和闻月桂叶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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