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,再不争吵。”他想起毛凤来最后那句话。毛凤来死了。现在林义也写了这样的诗。一样的决绝,一样的平静,一样的——死。
“林义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“你想做什么?”
林义看着他。那双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那翻涌很慢,很沉,像是地底下有一条河,在看不见的地方流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——我希望您不要拦我。”
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紧得纸被攥出了褶子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控制不住。
“林义——”
“大人,您听我说。”林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海上的风浪今天不大,“我是琉球人。我生在琉球,长在琉球。我的爹娘埋在琉球。我的祖宗也埋在琉球。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想怎么把琉球救回来。我小时候,我爹带我去打鱼,指着那片海说,这是我们的海。你爷爷在这片海上打鱼,你太爷爷也在这片海上打鱼。这片海是我们家的。我记住了。我记住了每一个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活着不能救了,我就用死来救。”
“死能救什么?”向德宏的声音忽然大了,大得像在喊。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,一圈一圈的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对林义说过话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任何人说过话。
可林义没有被他吓住。他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“死能让别人看见。”他说,“死能让清廷的人看见,让日本的人看见,让天下的人看见。琉球还有人愿意为它死。有人愿意为它死,它就没有亡。毛大人死了,您记住了他。我死了,也会有人记住我。记住了我,就记住了琉球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。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,那双很亮的眼睛,那条被木板夹着的腿。那条腿曾经在海上跑过无数次,在那霸港的码头上跑过无数次。现在它不能跑了。可它的主人还想跑,还想跑回琉球,跑回那片海。
他想起毛凤来。想起毛凤来说的那句话:“琉球人,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。”毛凤来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向德宏知道,那句话下面,压着多少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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