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
日日夜夜,反反复复,它听过无数次主人的咳嗽。
它听不懂病痛,看不懂衰老,更不明白什么是离别,什么是落幕。它只是凭着动物最纯粹、最本能的直觉,清晰地知道——主人不舒服,主人很难受,主人此刻正在受苦。
在阿黄简单纯粹的狗生里,老李的笑意,就是晴天;老李的沉默,就是阴天;老李的咳嗽,就是它整个世界的风雨。
它立刻站起身,四肢轻轻挪动,小心翼翼凑到老李的腿边,不敢用力冲撞,不敢胡乱蹦跳,生怕惊扰了难受的主人。
它微微踮起前爪,温热柔软的脑袋,轻轻蹭着老李垂落的手背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动作极轻,极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带着全然赤诚的安抚,温热的皮毛贴着老人微凉的皮肤,一点点熨平他身体的颤抖。
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“呜呜”声,不是撒娇,不是讨要吃食,是担忧,是慌张,是它穷尽一生所能,给出的最笨拙、最真诚的安慰。
老李捂着嘴,咳得眼眶微微发红,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汽。
他艰难地侧过头,垂眸看着脚边的阿黄。
金黄的皮毛被秋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,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,澄澈、纯粹、赤诚,盛满了满眼都是他的温柔与担忧。
这世间所有人,都只看见他老去的模样,看见他孱弱的身躯,看见他独居的孤寂。
只有这条笨笨的土狗,不懂衰老,不问归途,不图回报,只是简简单单、彻彻底底地心疼他。
心疼他的咳嗽,心疼他的沉默,心疼他日渐单薄的身子,心疼他日复一日的孤单。
老李咳了许久,才慢慢缓过那股滞涩的气息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的闷痛感稍稍散去,抬手,轻轻落在阿黄的头顶。
指尖粗糙,动作极轻,一下一下温柔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,抚摸着它圆圆的耳廓,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涩。
“没事,阿黄,爷爷没事。”
他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咳嗽过后的虚弱,轻轻安抚着满心慌张的小狗。
像是在哄它,又像是在哄自己。
人老了,身体就是这样,一天不如一天,说不清哪里难受,却处处都不舒坦。从前扛得起风雨,熬得住辛苦,到老了,连一阵秋风、一阵凉意,都能轻易压垮单薄的身子。
阿黄似懂非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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