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一下,极轻极慢,仿佛那只耳朵是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树叶,用力大一点就会碎掉。
那天夜里,老李没有咳嗽。
阿黄在狗窝里醒过来的时候,屋子里安静得反常。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呼吸声。它爬起来,走进老李的房间。老李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在摸一个已经不在那里了的狗头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,落在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背上,灰蒙蒙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。
凉的。
它舔了一下。还是凉的。它又舔了一下,然后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那只冰凉的手心里,就像过去每一个夜晚做过的那样。它觉得这只手只是暂时变凉了,可能是因为夜里太冷,可能是因为窗户没关严。它用自己胸口的体温去焐那只手,焐一会儿就抬头看老李的脸,看看他会不会醒过来,摸摸它的头,跟它说“睡吧”。它等了很久,等到窗外的月光从床头挪到了床尾,等到院子里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,那只手还是没有暖起来。
但它没有离开。它把鼻尖塞进那只微微张开的掌心里,闭上眼睛。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,那是它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人留给它的最后一个味道。它用自己全部的嗅觉把那个味道一点不剩地吞进身体里,像一个守财奴把最后一块银元缝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天彻底亮了,巷子里传来早起的人声——自行车铃铛的声音、卖豆腐的吆喝声、隔壁院子里的收音机开始放早间新闻。阳光从窗格子里一格一格爬进来,爬到床上,爬过老李一动不动的身体,最后落在阿黄的后背上。它没有动。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下巴搁在一只不再回握它的手心里,尾巴安静地贴在地面上,眼睛半睁着,望着床上那张睡着的脸。它在等,等手心里的手指重新动起来,等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叫它的名字。
它相信他会叫的。因为他说过,阿黄,你等着。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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