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，“你那张账，才是真账。我砍的是看得见的，你算的是看不见的——没有你的账，我砍到哪儿都不知道。“
兄妹俩蹲在墙根，一张一张地对。老孙头背着走在车间里转，转了一圈，回来，手里捏着块糖：“小龙，糖浆回收那口锅，我帮你看着。你爹说的对——改机器不是造孽，改对了，是积德。“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车间门口那张军令状上，画了第二根柱子。
第一根柱子标着“一罐三毛八“，第二根柱子标着“一罐三毛零一“。
全厂工人围在门口，鸦雀无声。
“没到三毛。“小龙站在柱子底下，声音不高，“还差一分一，差在我那儿。过了年，我把它补上。“
“小龙！“人群里有人喊，“那一分一，咱不要你补！咱们挤挤，一人多干一个钟头，就出来了！“
“对！“又有人喊，“计件改了，咱手脚快着呢！“
“就是！你工钱别砍！咱的厂，不兴让厂长一个人饿肚子！“
小龙站在那儿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转头看老孙头，老头儿正拿袖子擦眼睛。
那天晚上，车间破例亮着灯干到十点。按说小年，该早收工，可工人们谁也没走——封口机“咔嗒咔嗒“地转，杀菌釜“咕嘟咕嘟“地冒热气，灶间里炖肉的大锅里，汤花翻滚。赶的正是往莫斯科发的那批冬货，年前最后一趟车皮，耽误一天，那边的船期就赶不上。
小龙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，在车间里走了一圈。走到老孙头跟前，他蹲下来：“孙师傅，歇会儿？“
“歇什么。“老孙头头也没抬，手里忙着码罐，“你都不歇，我这把老骨头，好意思歇？“
“我年轻。“
“年轻才更得盯着。“老孙头说，“那年你爹改机器，我拦着，说改机器是造孽——如今我明白了，机器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人对了，机器越改越好；人不对，再好的机器也是废铁。你爹当年说得好，'会改机器的人，我信他爹做不了骗子'——如今我信你。“
小龙没接话，蹲在那儿，看老孙头码罐。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子摞成垛，灯光一照，银亮亮的一片。
“孙师傅，“他忽然说，“等过了年，成本真下来了，我给你涨工钱。“
“涨什么涨。“老孙头摆手，“你那工钱还砍着呢。先紧着你来。“
“我的工钱，明年就涨回去。“小龙说，“你的工钱，是我该给的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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