桶前站了几秒,从背后取下口缸——搪瓷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黑色铁胎——伸进桶里,舀了满一缸。
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粥是烫的。
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的手指开始回暖,胃不再抽搐,四肢的麻木在消退。
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。是压了四天的东西,在这一口热粥下肚之后,再也压不住了。
他蹲在雪地里,捧着粥缸,大口大口地喝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进粥里。
他想起了上一次喝热粥。在家里。母亲熬的。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是无声地流泪,混着眼泪继续喝。
第二个日军士兵走过来了。第三个,第五个,第十个。
有人拄着步枪当拐杖,一瘸一拐。有人被战友架着,一步一挪。有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。
没有人抢。他们已经没有抢的力气了。
排着队,沉默地舀粥,蹲在雪地里喝。有人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,烫了手,也不觉得疼。有人喝得太急呛住了,弯着腰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有人端着缸子不喝,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粥里。
食物的香气在阵地上飘散开来。
那些蹲在战壕深处、抱着步枪、眼神空洞的士兵们,一个个抬起头。
有人从战壕里爬出来。有人从暗堡里钻出来。有人从弹坑里站起来。
不是成建制的投降,不是有组织的缴械。就是一个一个地,沉默地走过来,蹲下,舀粥,喝。喝完,蹲在那里,不走了。
一个日军军曹蹲在战壕边上,手里端着粥缸,没有喝。
他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,看着那些蹲在雪地里流泪的年轻人。然后他把缸子放下,从腰间拔出刺刀,扔在地上。步枪,弹药盒,一件一件地放在雪里。
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军装,朝炊事班的战士深鞠了一躬。
什么都没说。
炊事班的战士也没说话,用长勺指了指粥桶,示意他再去舀一碗。
武器在日军阵地前沿堆成了小山。三八式步枪、歪把子轻机枪、九二式重机枪、掷弹筒、手榴弹——堆得太高,滑下来,又堆上去。
不是所有人都在喝粥。
有些日军士兵蹲在战壕里,抱着步枪,一动不动。不吃,不喝,不投降,也不抵抗。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。需要更长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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