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旁边蹲着一个马家军的士兵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都端着碗,都盯着锅里那越来越少的糊糊。
“你们也吃这个?”马家军的士兵忽然开口了。
回民战士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一样。”炊事班长接过话头,把锅里最后一点糊糊刮出来,匀成两个半碗,递给两人,“红军不搞特殊。团长吃啥我们吃啥,我们吃啥你们吃啥。”
马家军的士兵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掺着野菜的糊糊。月光照在碗里,照见了几片还没煮烂的野菜叶子,在汤面上漂着。他端起碗,慢慢喝完了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用袖子抹了抹嘴,抬起头,看着那个正在收拾锅灶的炊事班长,嘴唇动了动。
“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炊事班长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甭谢。吃饱了就行。”
月光照在河滩上,照在那些空了的锅、舔干净了的碗、和几千张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脸上。风从山那边刮过来,裹着雪沫子和沙土,冷得像刀子。但河滩上,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身体,那些捧着空碗还舍不得放下的手,那些喝饱了之后终于能闭上眼睛打个盹的人——他们呼出的白气,在月光下连成一片,像是这片冻硬了的荒原上,忽然有了一丝活气。
指挥部的门虚掩着。
马彪被绑在椅子上,双手反剪,麻绳勒进手腕,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。他已经绝食了。嘴唇干裂起皮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脸颊上那两道被河西风沙刻出来的皱纹更深了。但腰板还是直的。眼睛闭着,像一尊被遗弃在庙里的泥塑。
韩伟蹲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糊糊。糊糊已经不冒热气了,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粥皮。
“马旅长。”他把碗往前递了递,“吃一口。外面你的兵都吃了。你也吃点。”
马彪没睁眼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不吃。”
韩伟端着碗,没动。
“一枪崩了我。”马彪又说,“给个痛快。”
韩伟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凝了的粥皮,用筷子挑起来,塞进自己嘴里嚼了。
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一股冷风灌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卷起来,在空气中划了几道亮弧,转瞬就灭了。吕宫印大步走进来,军装上全是土,脸上被风吹得皲裂,嘴唇干得起皮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。手里捏着几张电报纸,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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