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的人骑着一匹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的马,沿着碎石路一路狂奔,马蹄在干燥的山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碎响。
他冲进村子的时候,拜伦正在一间石屋里整理当日的日志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。
他抬起头,看见那个信使满脸是汗,嘴唇干裂,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信,塞进他手里。
拜伦拆开信,就着那点昏暗的天光读下去。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那封信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是希腊南部起伏的褐色山脊,橄榄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。
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慢慢走过,羊铃叮叮当当的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志愿者们陆陆续续聚到石屋门口,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连日苦战之后的疲惫和尘土。他们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——他们从他的背影里已经读到了答案。
拜伦转过身。他的脸颊比离开伦敦时更瘦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眶陷得更深,可他此刻那双眼是亮的,比地中海的阳光还亮。
“三国海军和奥斯曼打起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是长期缺乏睡眠和饮水之后的沙哑,“奥斯曼舰队——全沉了。海上封锁应该可以解除了。希腊独立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”
石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摘下帽子,有人把脸埋在双手里,有人蹲在墙角,肩膀轻轻抖动。
他们没有欢呼。他们太累了。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那些在纳瓦里诺湾沉没的战舰残骸旁边,重新升起的星星。
拜伦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走出石屋。太阳正在从山脊后面落下去,把整片天空染成深橙色和暗紫色交织的锦缎。
他望着那片天,忽然又想起玛丽骂他的那句话。他这一辈子逃过很多东西——逃过债,逃过情,逃过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,逃过自己那条瘸了的腿。现在他不逃了。
他站在这里,站在希腊南部的山地上,站在历史拐弯的地方。
他转过身,走回石屋,铺开一张新纸,拿起羽毛笔。他要把这些写下来。
不是诗,是报道。是那些在纳瓦里诺湾沉没的船,是那些在山地里扛着猎枪的志愿者,是那个他亲眼看着一点一点从四百年的灰烬里重新燃烧起来的希腊。
他把笔落在纸上,窗外的暮色从深橙变成暗蓝,又从暗蓝里升起第一颗晚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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