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。第二十天。
水断了。
淡水桶底那层长绿毛的臭泥巴,昨天被最后一个水手刮干净。
刮完他就死了。
尸体被两个同伴抬起来,翻过船舷,扔进海里。
没人多看一眼。这二十天里,每天都在扔人。
胡万三瘫在“聚宝号”三层主楼的阴影角落。
当初出海的时候,一百二十艘五千料大福船首尾相连,五百万两的货物压舱,一万五千号人马扬帆南下。
他拍着胸脯跟朱高炽打包票——带着太孙的龙旗去南洋刨金山,回来拿金砖给殿下铺路。
现在金山没见着影子。
半个月前一场飓风把航线撕成碎片,海图废了,淡水漏了,船队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死海里打了二十天转。
胡万三瘦得脱了相。
颧骨凸出来,两颊塌进去。
“胡……胡老大。”
木楼梯上传来拖死狗的声响。
钱百万连爬带滚出现在甲板上。手里攥着个瘪透的羊皮水囊,眼窝陷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算盘全打错了!”
他一脚踢飞甲板上的空木桶,干嚎出声,眼泪一滴没有——身体里的水份早不够拿来哭了。
“金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,咱们全得在这破船上晾成肉干!”
苏半城缩在栏杆角落。
“早知今日……一百万两过路费,当场交了便是。在江南当个富家翁不好吗?何苦把九族老小全押在这片死水上。”
胡万三没接话。
他没唾沫可以骂人了。
费力地抬起眼皮,顺着楼梯看向主桅杆底下。
张瞎子坐在被烤得发烫的甲板上。
精钢横刀平放膝头。一截烂麻布从刀镡擦到刀尖。擦完翻面,再擦一遍。
五千名退役老卒散布在一百二十艘船上。
商人们哭天抢地,水手们接连咽气。
这帮在辽东冻土坑里嚼过树皮、喝过雪水兑马血的东西,没人吭一声。
等死这件事,他们比谁都在行。
钱百万熬不住了。
从楼梯上出溜下去,爬到张瞎子跟前。
从怀里抠出一块鸽子蛋大的极品祖母绿,死命往前推。
“张爷爷!底舱最后十桶保命水,搬上来,咱三家掌柜跟您平分。外头水手死就死了,咱管事的得活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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